朝尘的小站

朝与尘的世界

残暑下西窗,孤花送叶黄。正天高、雁过斜阳。远眺涟漪无处尽,流萤乱、夜初长。
别久字成行,飞书越大荒。眼迷离、似是凝望。半梦半醒惊坐起,灯摇曳、影彷徨。

笺注

调名:《唐多令》,又名《糖多令》《南楼令》《箜篌曲》,双调六十字,上下片各五句四平韵,句式五、五、七、七、六,第三、五句作上三下四、上三下三之折腰句法。

“残暑下西窗”:残暑,秋后余热。九月下旬,处暑已过、秋分未至,正是余热将尽之时。西窗,李商隐《夜雨寄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自此“西窗”遂为寄怀远人之常语,起句即暗伏下片“别久”。

“正天高、雁过斜阳”:秋高气清,鸿雁南飞。雁在此处一语双关:既是秋景,又用苏武雁足传书之典(详见《汉书》卷五十四〈李广苏建传〉),为下片“字成行”“飞书”预作铺垫。

“远眺涟漪无处尽”:涟漪,水面细波。“无处尽”,望之不见其际,水远则思亦远。

“流萤乱、夜初长”:流萤,秋夜飞萤,杜牧《秋夕》“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夜初长,秋分以后昼短夜长;白居易《长恨歌》“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写的正是孤寂难眠之夜,本篇下片“惊坐起”“灯摇曳”即承此意脉。

“别久字成行”:字成行,明写书信成行,暗合雁阵成行(雁飞排“一”字“人”字,谓之雁字)。上片之雁、此处之字、下句之书,三者互为映带。

“飞书越大荒”:飞书,急传之书信。大荒,极远荒绝之地,《山海经》有〈大荒东经〉〈大荒西经〉诸篇;李白《渡荆门送别》“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此处以“大荒”指万里重洋与异国大陆,一纸书信须跨越之遥。

“眼迷离、似是凝望”:迷离,本谓目光模糊、不能分明。“似是凝望”,说的是恍惚之间,仿佛对方正凝望着自己——是错觉,也是思念之至。

“半梦半醒惊坐起”:元稹《闻乐天授江州司马》“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惊坐起”三字直取元诗,元诗“寒窗”亦与起句“西窗”遥应。

“灯摇曳、影彷徨”:《古诗十九首·明月何皎皎》“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出户独彷徨,愁思当告谁”,本篇结尾三句——不能寐、起坐、彷徨——正是此诗情境的缩写。灯影摇曳,人影彷徨,写影即写人,不言愁而愁自见。

远野汉娜回到那间木棚时,已经是傍晚。

她在门前站了很久——如果那脱了铰链,只是靠在墙边的木板可以称作“门”的话。

以前她觉得这间屋子很大。大得足以装下饥饿、哭声、潮湿的被褥、坏掉的锅、弟弟妹妹们挤在一起的身体,还有母亲永远低着头的背影。那时候,只要夜里有人翻身,整间屋子都会跟着咯吱作响。

可现在它小的可怜。墙板歪歪斜斜,窗框上积着旧灰。风从缝隙里钻进去,又从另一条缝隙里钻出来。屋顶的一角,胡乱盖着一块蓝色的防水布。

汉娜把手放在门上。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哭。可是她没有。

屋里有一股久无人居的霉味,混着药草、冷灰和潮湿木头的气味。汉娜刚走进屋子便立刻知道,有人回来过——这并不是记忆里的样子。

炉灶旁边堆着几根劈得很粗糙的柴。桌上有一只缺口杯子,杯底沉着干掉的药渣。角落里铺着一张被褥,被褥已经塌了,像一个人从里面起身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汉娜站在门口,并没有往里继续走。她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母亲也许还在这里。

也许那个女人会从灶台后面抬起头,露出一张比记忆中苍老得多的脸,用很平常的语气说,你回来了啊。

那样的话,汉娜应该怎么回答?

她可以笑。她可以挺直背脊,用那种轻飘飘的、故作高雅的声音说:“哎呀,竟然把女儿一个人丢下这么多年,母亲大人还真是从容呢。”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把语调准备好了。

可是屋子里没有人。

汉娜的目光落在了木桌的角落,那里有一样不该出现在桌子上的东西——一块手掌大小的石头,石头下面,一叠信纸重叠在一起,最上面夹着一片已经枯成褐色的叶子,像是一枚书签。

汉娜轻轻地移开石头,拈去枯叶,便看见了那几个颤抖的线条构成的字迹:

”致汉娜“

看到的一瞬间,汉娜便认出了那是谁的字迹。像蚯蚓爬过的,笨拙的线条。

“骗人的吧……”

第一张信纸很薄,边角沾了药汁。汉娜拿起信纸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吹过的寒风,还是因为愤怒,又或者,是因为震惊。

汉娜缓缓展开信纸。信纸上留着好多次反复折叠的痕迹。

信的开头写着,

“汉娜,你应该已经不会再读这些了。就在前不久,你的死讯出现在了邮筒里。所以这不是一封能送到你手里的信,但我总有些话想和你说。”

死亡通知——大约是有关部门在她被抓走后做的吧,汉娜心想。她继续读了下去,可接下来的文字并不是“对不起”或者”我爱你“。只有一句话。

“我离开后的第一个晚上,睡得很好。”

汉娜的手猛地收紧,纸页被她捏出一道深痕。

她几乎笑出了声——原来是这样。

“我知道我应该写我哭了一整夜,写我想你们想到无法呼吸。可那不是事实。

事实是,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听见孩子哭。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喊饿。没有人把手伸进我的衣角,问明天有没有饭吃。我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脚边也没有蜷缩着睡觉的孩子。

睁开眼睛,那是一个无比轻松的早晨。没有要抱起来的孩子。没有要牵着手的孩子。没有缠在脚边的孩子。

那一个星期,我一滴眼泪都没流过。你们的脸,我也几乎没有想起过。”

汉娜把信摔在桌上。

木桌发出一声闷响。信纸在空中轻巧地转了一圈,没有碰到墙,半途就像力气用尽了似的,落在了地上。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干得发痛。她想骂人。想把杯子砸碎,想把这些信全扔进炉灶里,想对着空屋大喊——

那你为什么回来?既然那么轻松,为什么还要回来污染这里?

可是她没有喊出来。

她只是站着。

因为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

母亲离去的那个早晨,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弟妹们的哭声响起,那可能是汉娜一生中是可怕的早晨之一。可是那天晚上,当所有哭声终于疲惫地停下来的时候,汉娜曾经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见自己的心里冒出一个极细小、却又极坏的念头。

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个会沉默坐在灶边、让屋子比冬天更冷的人。少了一张要吃饭的嘴。

那念头只出现了一瞬间,立刻被恐惧和羞耻压下去。她再也没有允许自己想起。

直到现在。

汉娜扶住桌沿,慢慢坐下。

她忽然很想吐。

第二封信写得更长一些,字与字之间的间隔并不均匀,大概是写的时候停下了很多次。

“汉娜,我并不是在离开家的那一天,一下子变成了一个糟糕的母亲。”

纸上的字有些地方被水迹晕开,也许是药水,也许是眼泪。汉娜无法分辨,也不想分辨。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经不在那个家里了。尽管我还在做饭,还在洗衣服,还在骂你们不要吵。

一开始,我还记者谁昨天发烧了,谁早上饿了,谁的鞋底快要脱胶了。

有一天——具体是哪一天,我已经记不清了——就算有人哭,我也不再分辨是哪个孩子的声音了。

全部都变成了同一种声音,一切都成为了同一个词——‘麻烦’。而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想着如何给自己减少些麻烦。

我那天的离开,只是最后的一步。”

汉娜一行一行读下去,只感觉越来越冷。

她讨厌这封信,因为这封信有些像那样她不愿承认的东西。

妹妹发烧的那一天,不是汉娜第一次偷偷跑出去练习飞行了。

她已经这样做很多次了。

第一次是她在废弃仓库里发现自己能让身体浮起来的时候。她惊喜得几乎忘了呼吸。那一瞬间,她不是木棚里的姐姐,不是要洗衣做饭、哄孩子睡觉的人。她是会飞的少女。是漫画书里那种被命运选中的人。

后来,她开始偷偷练习。

一开始只是几分钟。

她对自己说,很快就回去。妹妹睡着了,不会有事。练好了魔法以后,她就能飞得更高,能做更多事,能带弟弟妹妹们离开这里。

多么漂亮的理由。

漂亮得像糖纸,里面包着的却不是糖。

汉娜不是在妹妹发烧的那一天,才抛下她变成一个坏姐姐的。

这个念头突然像针一样刺进她心里。

汉娜猛地站起来,本就不稳的椅子向后撞倒。

“不对。”她对着屋子说。

汉娜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在反驳,更像请求。

“不对……我和你不一样。”

没有人回答。

炉灶里的冷灰沉默着。墙角的被褥沉默着。那叠信也沉默着。

汉娜弯下腰,把椅子扶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像怕惊醒什么。

第三封信很短,不过字迹稳当了一些,大概是调整好呼吸之后才写的。

“那天的话,我还记得。”

汉娜几乎不用往下看,就知道母亲写的是哪一句。

『你是姐姐。你要负起责任,好好照顾弟妹。』

汉娜的视线在纸上停住了。

“我必须承认,这只是我用来逃走的借口。我知道你年龄还小。我知道你不可能做到。

可是如果一声不吭就走出那扇门,我就必须承认自己只是一个扔下孩子逃走的、坏透了的母亲。

我把一个母亲该做的事,放进你的手里。然后告诉自己,我不是抛弃孩子,我只是把家交给了可靠的汉娜。

我那天不是相信你,我利用了你。”

汉娜捂着脸,手指缝隙间,漏出一滴细小的水珠。

眼泪在这一刻落了下来。没有预兆。也没有声音。

她以为自己会愤怒。可真正袭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迟到太久的寒冷。

那句话在她身体里住了很多年。

它比饥饿更早醒来,比睡意更晚离开。她洗锅时听见它,偷吃一小口冷饭时听见它,妹妹哭着喊她时听见它。即使后来到了岛上,到了那座充满死亡的监牢里,它也没有消失。

它换了模样。

有人死了,是她的错。

有人离开,是她抛弃了。

有人痛苦,是她没有做好。

因为她是姐姐。

因为她应该负责。

汉娜捂住嘴,弯下腰。

她没有哭出声,因为哭出声太像孩子了。而汉娜,早就不能做一个孩子了。

第四封信,字迹密密麻麻的。

“我离开之后,一次都没有回到你们身边去过。

即使我还明白记得原本的地址。也可以给政府办事处打个电话。

有一段时间,我手里还有一点点钱。我只要写一封信,贴上邮票,丢进邮筒里就行了。

就是这么一件事,我却做不到。

因为我每天一点一点地试图把你们忘记。

在我新住下的镇子里,当我第一次被问起:『您有孩子吗』。

『没有』,我摇了摇头。

第二次被问起的时候,我还补充了一句:『我也没结过婚』。

第三次,我回答得更顺畅了。

第四次、第五次,懒得数了,也记不清了。

我一点一点地,变成了一个『一直独居的女人』。

我把你们所有人,都藏到了那几个字的背面,然后一个人活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汉娜的胸口深处,蔓延开一种奇异的平静。她忽然想起监牢里的餐厅,那空气沉闷,饭菜难吃的餐厅,那里有一些来自其他时间的记忆。

她坐在那里,听别人谈起家,谈起学校,谈起过去。有时候话题会落到她身上。

远野汉娜小姐当然不能说自己来自一间漏风的木棚。

不能说自己有一群饥饿的弟弟妹妹。

不能说最小的妹妹在家里发着高烧,而她那时正在外面练习怎样飞得更高。

所以她会笑,她会说『我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

第一次,她很紧张。

第二次,就能流畅地说出来。

第三次,连舞会的细节都能添上去。

到了第四次、第五次,远野汉娜小姐的嘴已经自顾自地把那些措辞排列好了。

她没有说谎到“我没有妹妹”,可她也没有说“我有一个妹妹”。

她把死去的妹妹一次又一次留在沉默里,那些话轻飘飘的,就像把华丽的缎带盖在腐烂的木板上。

原来沉默也可以是坟墓。

汉娜慢慢把信放下。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恨母亲把他们从人生里抹掉。

而她也曾经把妹妹从自己的故事里隐藏起来,只是因为一旦说出口,她就再也无法继续假装自己一个优雅的、虽然有点倒霉但总有一天会回到光亮处的少女。

她必须承认自己来自那里。

必须承认那间木棚还在她身体里。

必须承认有个孩子死了,而她活着。

汉娜的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咯吱的响。风吹动屋顶破洞处垂下的草绳,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我要把最重要的那件事写完。”

汉娜展开第五张信纸,信纸左上方留着一处淡淡的污渍。那是写信之人留下的,还是读信之人留下的,已无从得知。

“我不想要你的原谅。”

汉娜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细小而又干涩的笑——她本就不想着原谅她的母亲。

“如果你还活着,如果你真的能读到这些,我也不该这样写,因为死人不会原谅。

如果这听起来,像在命令你『不许原谅』一样的话,对不起。

你可以恨我。你可以忘记我。你可以把这些信烧掉。你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我写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想:『妈妈已经这样道过歉了,那就原谅她吧』。

我只是想在死以前,说一次真话。然后把这份罪孽,亲手带进坟墓里去。”

汉娜忽然明白了母亲为什么把信放在这里。

不是因为相信奇迹。

不是因为期待死去的女儿回来。

这些信不是写给她的。

或者说,不只是写给她的。

母亲是在对着空空的木棚说话。对着炉子里的冷灰说话。对着年轻时从这里走出去的自己说话。她不需要听众。她只是终于不允许自己继续沉默。

这让汉娜感到一阵尖锐的不快。

因为她不能用“她只是想被原谅”来轻易鄙视这些信了。

但她也不能原谅。

因为理解不是原谅。

最后一封信——或者说只是一片纸,上面只有一句话。

“那天我放到你身上的东西,请你放下吧。那从来都不是你该背负的。”

剩下的大片空白,什么也没有写。是写不下去了,还是决定不写,那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汉娜看着那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太晚了。”

她说。

声音落在桌面上,没有回音。

“太晚了啊。”

她把那张纸按在胸口,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那种优雅的、可以用手帕轻轻按住眼角的大小姐哭法。

而是像决堤一样,奔涌而出——就像回到了小时候。

母亲的离开。

妹妹的高烧。

那些夜晚里偷偷练习魔法的自己。

这些影像在汉娜的大脑里循环着。

她曾经真的以为,只要努力练习自己的魔法,就可以让自己,带上弟弟妹妹,甚至带上所有人一起远离泥沼,飞向远方。

可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过了很久,汉娜才抬起头。

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黑了。

汉娜用最后的几根柴火点燃了炉灶,火光亮起来,照着桌上的纸,也照着她脸上干涸的泪痕。

她把前几封信重新叠好,放回原处。

母亲没有资格替她洗清什么。死去的人不能把活人的痛苦整理干净。母亲写下真话,然后死了,留下来的混乱仍然要汉娜自己一点一点走过去。

至于最后一封,她单独拿起来,折了两折,放进了口袋。

这不是纪念。

也不是原谅。

更不是和解。

只是为了让汉娜自己知道,有些东西,确实不必再继续在背负着。

汉娜走到角落,蹲下来,把那张塌陷的被褥整理好。她的动作很笨拙,也没有什么意义。死人并不会因此睡得舒服一点。

然后她站起身,望着这间小得可怜的木棚。

风从墙缝里吹进来,炉火轻轻晃了一下。

汉娜推开门,走到屋外。

夜色已经落下,远处没有灯。曾经她就是从这样的黑暗里偷偷跑出去,抬头望着天空,练习让身体离开地面。那时她以为飞翔意味着摆脱一切重量。

现在她知道不是。

有些重量不会消失。

妹妹死了。母亲离开了。自己也曾经逃走过。理解不会让这些重量变得轻松,时间也不会让那些事情变得正确。

但并不是所有重量都属于她。

汉娜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封最后的信。

纸页边缘粗糙,甚至有点咯手。

她仰起头,夜空低垂,没有星星。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向前走了一步。

这次,远野汉娜没有飞起来。

最近在鼓捣《魔法少女的魔女审判》的 mod,除了写剧本和 mod 化以外,主要的工作就是配音。配音主要是用 GPT-SoVITS 基于原版语音训练之后做推理,但 GPT-SoVITS 自带的 WebUI 只能一句一句推理,仓库里自带的批量推理脚本也是个半成品。我一开始随手写了个脚本跑 for-loop,结果发现批量推理真正的难点根本不在循环——而在怎么给每句话选参考音频,否则配出来的效果实在太抽象了。

于是我 fork 了一份上游 GPT-SoVITS,加了一整套批量推理 + 自动初筛 + 人工复核的工作流。最初的第一版我用的是”按文本情感初筛”的思路,后来发现这其实优化错了目标——下面第一节就讲这个。因此在第二个版本中,我改成了”按演绎方式匹配”的版本。

首先,参考音频到底在参考什么

GPT-SoVITS 推理时要给每句话一条参考音频。在第一个版本中,我想到的方式非常直接:开心的台词配开心的参考、难过的配难过的就行,于是拿情感分类模型给参考库和台词都打个”情感标签”,再按相似度初筛。在很多情况下是可以用的,但是效果总差点意思

后来劳烦 Claude 研究了一个问题参考音频到底在参考什么?发现 GPT-SoVITS 真正从参考音频里”抄”走的,是它的演绎方式——语调、节奏、轻重、停顿、情绪能量,甚至录音环境——这些是 AR 模型把参考音频的语义 token 当成前缀”续写”出来的(类似 VALL-E 的 in-context learning)。

也就是说,“情感标签”和”实际怎么念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同一句「私、大丈夫です」,可以是冷冷的、哭着的、强颜欢笑的,文本情感模型完全分不出来,但这恰恰是输出里最关键的东西。

新思路:按”演绎”匹配

整个匹配现在分成两侧:

  • 参考库:对每条参考音频做声学分析——用一个维度情感模型(SER)给出 valence / arousal / dominance,再用 librosa 提取一组韵律特征(基频走向、能量、语速、停顿数),变成 7 个维度温暖度、激动度、强势度、语速、音量、音高起伏、停顿,范围大概 −3…+3,而 0 是这个角色的正常状态。这些维度分数在每个角色自己的参考库内做归一化(所以”快、响、夸张”都是相对这个角色平常的嗓音而言的)。和第一个版本一样,我们自然要缓存结果——这是在是太消耗时间了。
  • 台词:对每一句,让一个 LLM 读它的上下文对白(以及可选的”演绎备注”),输出 7 个维度的数值,描述这句”该怎么念”。

然后在同一套维度上算加权距离,挑选最接近的。权重直接用数值本身的绝对值——某个维度给得越极端,它在匹配里就越重要;给 0 就表示”这维度无所谓”,不参与挑选。

准备工作

要跑起来你需要两样东西:一份角色配置,一份剧本

角色配置 inputs/speaker_config.yaml 告诉工具你有哪些角色、每个角色的 GPT/SoVITS 权重在哪、参考音频库(一个标准的 .list,直接用训练集就行)在哪: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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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eakers:
ema:
gpt_path: GPT_weights_v2ProPlus/ema-e15.ckpt
sovits_path: SoVITS_weights_v2ProPlus/ema_e8_s2232.pth
ref_list: inputs/ema.list
ref_audio_dir: inputs/
meruru:
gpt_path: GPT_weights_v2ProPlus/meruru-e15.ckpt
sovits_path: SoVITS_weights_v2ProPlus/meruru_e8_s480.pth
ref_list: inputs/meruru.list
ref_audio_dir: inputs/

剧本 inputs/scenes/*.scene 是新的输入格式,用来更好的组织多样化的输入。纯文本,一行一句,文件名就是场景名(也是输出子文件夹):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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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cene01                  (场景名 + 输出子文件夹)
lang: ja (场景默认语言)

ema: 心配要らないよ。今回はボクも一緒だから。
note: 表面は優しく安心させる口調、でも奥に冷たい支配感

meruru: 私も大好きですよ、エマさん。
note: 素直で温かい、信頼しきった声

narrator: ふたりは指を絡め合った。 (旁白,不在配置里 → 只当上下文,不配音)
  • 角色名: 台词,其中角色名要对得上 yaml 里的 key 才会被配音。
  • 缩进的 note: 用来给”演绎指示”(中日英都行,LLM 看得懂),ref: 可以固定某条参考音频,行内 lang: 可以覆盖场景语言。
  • 不在配置里的说话人(比如 narrator:)只会被当作上下文喂给 LLM,不会被配音——旁白、不需要配的杂鱼角色都丢这里就行,它们能帮 LLM 了解场景,从而辅助打分。

打开 WebUI

双击仓库根目录的 go-batch-webui.bat,或者手动运行:

1
runtime\python.exe -I webui_batch_inference.py zh_CN

浏览器会自动开 http://localhost:9870。UI 还是三个 Tab——配置审阅与调整帮助,对应”分析 → 复核 → 生成”两大步。

第一步:分析并挑选参考

配置 标签页填几个框:Scene files to read(剧本的路径,旁边能预览匹配到哪些文件)、Speaker config(自动扫描 inputs/*.yaml)、Output folder、每句保留几个候选,以及一个 AI delivery analysis 折叠栏——里面选用哪个 LLM(anthropic / openai / 本地的 openai_compatible / 或者 none 完全不用 AI)、上下文行数、还有个”多样性(temperature)”。

填完点击 Step 1 · Analyze & pick references。这一步不合成音频,而是:

  1. 把各角色参考库都进行一遍声学分析;
  2. 让 LLM 逐句读上下文和写的 note 算出 7 维演绎数值;
  3. 在每个角色自己的库里按加权距离挑出 Top-K 候选;
  4. 把这些结果连同候选写进每个场景旁边的 <scene>.profiles.json

日志会实时输出到 Live log 框里。

第二步:审阅与调整

切到 Review & adjust,选一个刚分析过的场景。每页 3 句,每句都展示:

  • 台词;
  • 你给的 演绎备注
  • 7 个滑块(温暖度/激动度/强势度/语速/音量/音高起伏/停顿,0 = 无所谓);
  • 几个内嵌音频播放器(就是挑出来的候选),外加一个单选让你决定用哪条。
  • 也有一个选项锁定对这一条的修改。

改完点 Save changes 写回去。如果你改了 note 想让 AI 重新打分,点 Re-analyze this scene就可以。这一步最花时间,但也是质量的关键——绝大多数情况下候选里会有一条能用,实在没有,那多半是参考库里压根没有。

第三步:生成音频

复核完点 Generate audio for this scene。正式生成时会优先用你选定的那条参考。然后就可以把电脑丢给显卡过夜,第二天早上就可以看输出目录里的配音文件了。

关于 LLM 和那句 note

“分析”这步要调 LLM,在仓库根目录放个 .env 填上 key 就行:

1
2
OPENAI_API_KEY=sk-...        (AI service 选 openai)
ANTHROPIC_API_KEY=sk-... (选 anthropic,默认)

也可以把 Server URL 指到本地的 Ollama / LM Studio / vLLM,或者干脆选 none 完全不用 AI、纯手动拉滑块。

note 是可选的,但很有用:没写 note 的句子,AI 就纯靠上下文判断;写了 note,note 说了算,这就像你是配音导演一样。

最后,仓库地址:https://github.com/AsaChiri/GPT-SoVITS,欢迎试用反馈,有问题直接来 Github 提 issue。

一 照片前

暮色中的公寓里,电视的声音在流淌。天气预报的播音员播报着明天的晴天。十来平米的房间被那个声音填满,可那声音早已不知是说给谁听的了。

厨房里,一位老人正在炖咖喱。他用木勺缓缓搅动着用了多年的小汤锅,往里投入一小块巧克力调味,这是这个家的秘诀。

餐桌上摆着两人份的碗碟。

老人停下手,抬头看向贴在墙上的照片。那是夏日祭回家路上拍的。少女提着捞金鱼的袋子,正板着一张脸——然而下一瞬间忽然绽开了笑容,恰恰是那一刹那被镜头定格了下来。那天,孙女一边说着“恶心”,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金鱼看。嘴上刻薄,但看小东西时的眼神却总是柔软的。

“可可,今天又是咖喱。你说过要甜口的来着,爷爷弄成中辣了。吃吧。有意见就回来再说。”

老人对着照片说。

没有回答。从来都没有回答。

但以前——就在几周前——每当对着照片说话时,胸口一带就会亮起一种不可思议的温暖。仿佛被谁注视着。说不清道不明,但他有一种毫无来由的确信,觉得那孩子正在某处听着自己说的话。不是道理,只是一种感觉。每次与照片对视,胸腔深处那片冰冷的地方,就会微弱地、却切实地回暖。

几天前开始,那种感觉消失了。

照片只是一张纸了。是印刷的油墨和相纸。温暖消失得无影无踪,无论怎么说话,无论怎么凝视,那种奇异的感觉再也不曾回来。好像电话那头的线路被切断了一般——又或者,像是在那头倾听着的人,已经不在了。

老人在椅子上坐下来,换了个电视频道。新闻正在播放,是关于降低魔女因子检测对象年龄的法案报道。和他无关的事。不——也许其实有关,但他无从知晓。

那一天,孙女突然不见了。早晨醒来,卧室的床空无一人,窗户关着,门也锁着。仿佛那里从一开始就没有住过任何人。他去了警察局,说明了情况。窗口的警察态度异常冷淡。

“您孙女的事不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内。”

什么管辖——他追问。没有得到回答。他要求找上级。上级也说了同样的话。被踢了几次皮球之后,最终得到的只是一张纸片。上面印着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组织的名字——“魔女因子对策管理局”——以及一个怎么也打不通的电话号码。

从那以后已经过了好几周了。他每天都在做咖喱。甜口和中辣轮流做。甜口的那天,是想着孙女一回来就能马上吃。中辣的那天,是给自己吃的。餐桌上的两只碗碟,其中一只空着迎来早晨,洗干净之后,第二天又被摆上桌。

“……隔壁的猫生了小猫。三只。棕色那只最活泼。你看了大概又要说恶心吧,爷爷觉得挺可爱的。”

老人又一次对着照片说话。

沉默。

“……快回来吧。”

嗓音微微发了颤。老人假装没有察觉自己声音的颤抖,站起身走回锅边。锅盖在咕嘟咕嘟地响着。电视的声音在流淌。餐桌上的碗碟依然是两份。

老人不知道。

孙女已经死了。在遥远的孤岛的森林深处,蜷缩在漆黑的树洞里,少女用颤抖的拳头抵住某人的胸口,留下了最后的话语——“拜托了,请陪在他身边。他一直都很孤独。”在她心里比全世界都重要的那个人,正是此刻在这间屋里炖着咖喱的老人。而被托付了那份请求的少女的灵魂,早已消散殆尽。知道那个约定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已经一个也不剩了。

照片中,少女在笑。被夏日祭灯笼的光映照着的,既害羞又有些得意的笑容。千里眼的魔法消失之后,再也没有人从照片的另一侧回望了。

无人注视的笑容,在昏暗的房间里静静浮现。

二 法律之外的墙壁

东京。从新宿坐两站地铁的一栋老旧写字楼三层,挂着一块写有“佐佐木律师事务所”的小招牌。招牌上的字已经褪了色,楼梯间积满灰尘,电梯半年前就坏了。

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老旧的办公桌前。桌上文件堆积如山,几封未拆的信件排成一列。窗外只看得见隔壁大楼的墙壁。一根快要坏掉的荧光灯管正忽明忽暗地闪烁。

男人拆开了一封信。寄件人是“魔女因子对策管理局”。是对信息公开请求的答复书。正文只有两行。

“基于安全保障考量,判定不宜公开。”

第三次驳回。

男人摘下眼镜,用指尖按住眉心。太阳穴深处隐隐作痛。桌上的信件内容如出一辙。“关于魔女因子阳性者人身拘束的申诉书”“关于收容设施所在地信息的公开请求书”“关于未成年人人权侵害的联合国通报书”——全部吃了闭门羹。就连基于行政诉讼法提起的复议请求,也被一句“不属于可诉的行政行为”轻描淡写地挡了回来。

三十年的法律从业经验,在那道墙壁面前全然失效。

这半年来,男人一直在代理那些同样被夺走了孩子的家庭。好几个家庭。全是少女。全是十五岁。某天早晨突然消失,房间里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去警察局就被告知“不在管辖范围内”,联系政府机构就得到“出于个人信息保护无法回复”的答复。每个家庭都走着同一条路,在同一堵墙前驻足不前。

其中的一人,他认识。

他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张学生证。照片里的少女还没有把头发染成金色,留着朴素的黑发。眉毛微微下垂,视线避开了镜头。想笑却没能笑出来的表情。那是还没开始自称“大叔”的、尚未披上任何伪装的、伤痕累累的孩子。

他回想起了那一天。

有人敲响了事务所的门。打开一看,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女站在那里。眼睛红肿,脸上纵横着好几道泪痕。嘴唇颤抖着,一点一点地把经过说了出来。被信任的朋友们背叛。照片被散播。再也无法去学校。想过去死。

男人提出了一个建议——交换身体吧。这副用了五十年的旧身躯,至少没有藏着任何不想被人窥探的记忆。在少女重新能够呼吸之前,把这个身体借给她。作为交换,男人用少女的身体以法律手段推进删除照片和追究加害者。

半年间,少女在他的身体里生活。一开始整天都在哭。每次照镜子都害怕得发抖——可看到镜中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脸,反而松了口气,又因为那份安心而心生愧疚,然后又哭了起来。

“大叔的身体……好安全啊。”

从说出这句话的那天起,什么东西开始一点一点地改变了。她学会了早晨散步。学会了磨豆子、冲咖啡。开始一部接一部地看事务所书架上的老电影 DVD,笑出声来了。有一天,她一边洗碗一边说了句——

“想变得像老师一样。”

男人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的了。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随口说了句不怎么高明的话吧。

交换回身体后不久,“魔女因子,阳性。”少女在睡梦中被带走了。前一天夜里只接到了一通电话。

“老师,大叔我……好害怕。”

那颤抖的声音至今仍栖息在耳朵深处。每当荧光灯闪烁,那声音就会复苏。

男人把学生证放回抽屉,面对起第四份请求书。法律对付不了这个体制,他早就明白了。即便如此,也只能继续递交文件。握着笔的手指在颤抖。是疲惫。是愤怒。还是——另一种什么东西。

“……等着我,米莉亚。老师一定会去接你的。”

那声音不曾被任何人听见,湮没在荧光灯忽明忽暗的嗡鸣里。

男人不知道。

米莉亚在岛上自称“大叔”,用笨拙的温柔赢得了所有人的喜爱。默默地处理杂务,一边害怕一边照顾着同伴。而在最后的夜晚,她站到了充满杀意的少女面前,说了一句——“我就是【樱羽艾玛】啊”——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撒了一个谎,替朋友承受了刀刃。

老师教给她的“守护他人”这件事,米莉亚在最后的最后,用自己的身体去实践了。不是借来的大叔的身体,而是伤痕累累的、属于自己的身体。

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只存在于那座岛上了。

而岛上,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三 人偶之家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郊外的住宅区。

左右的房子都在院子里开着花、晾着衣服、停着孩子的自行车。在这些房子中间,只有一栋紧闭着所有窗帘。庭院的杂草长到了膝盖高,信箱被广告传单塞得溢了出来。门牌上写着“夏目”。生锈的铁字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

玄关的门打开了。一位社会福利工作者用钥匙开门走了进来。每周三次的上门服务,已经持续了两年多。

“打扰了。”

没有回应。这座房子里没有会回应的人。

沿走廊前行。积着灰尘。墙上大概曾经挂过全家福,留着长方形的褪色痕迹。照片本身已经不知去向。走进客厅,沙发上坐着两个人影。

夏目家的父亲和母亲。

眼睛是睁开的。规律地呼吸着。但什么也看不见。无论呼唤、挥手、还是在眼前拍掌,瞳孔都纹丝不动。身体是健康的——内脏功能正常,肌肉也没有萎缩。只是没有意志。

已经这样很多年了。去过好多次医院,脑部扫描和血液检查都找不到异常。病历上写着“病因不明的意志丧失症”。医生只是摇头。知道原因的人不在这栋房子里的任何角落——只有他们的女儿知道。

社工以熟练的动作准备好饭菜。用微波炉加热了一份速食白粥,用小勺舀起送到父亲嘴边。只剩下吞咽反射。食物触碰嘴唇后被机械地咽下。对母亲也一样。表情没有变化。无声地,食物只是进入了身体。

喂完饭,擦净嘴角。桌上放着一本速写本。

封面上用大字写着——

『夏目安安 著 伟大的冒险故事 第一卷(未完)』

笔迹张扬。对于少女的字来说过于有力,一笔一画都透着逞强。是一个志在成为作家的孩子,深信自己是天才时写下的文字。

社工第一次上门时,曾打算把它处理掉。一本又旧又脏的、像是小孩涂鸦般的东西。可是她注意到了——母亲的手,本应没有意志的母亲的手,总是放在速写本上面。轻轻移开它,下次来访时又回到了同一个位置。不是有人挪动了它。这栋房子里没有别的人。是母亲的手,自己回去的。

是反射吗。还是在破碎的心灵深处沉淀着的什么——失去了意志,失去了语言,但仍然燃烧着的什么——不愿放开女儿的痕迹。

社工不知道。只是决定不再碰那本速写本。

她曾翻到过最后一页。故事在中途断了。

『勇者拿起剑,朝着魔王的城堡进发。

然而勇者心里清楚。

即使赢得这场战斗,已经被毁掉的东西』

文字就在那里断了。笔迹停在纸上,墨水微微洇开。仿佛执笔的手被什么人猛然按住了一般。又或者——是后续的话语,始终没有找到。

一个从未写完过故事的少女,又多了一篇未完的故事。如同这座房子本身——开始了,却不知如何结束。

社工收拾好餐具,将客厅的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午后的风吹了进来。窗帘摇曳。院子里杂草被风吹拂的细响隐约可闻。

两个人影纹丝不动。睁着的眼睛什么也映不出,紧闭的嘴唇什么也说不出。

这座房子里,没有一点声音。

四 等待的人们

郊外的一栋房子。小小的庭院里有一片花坛。牵牛花的藤蔓被仔细地缠绕在支架上。阳光充足的、打理得很好的家。

餐桌旁摆着三把椅子。其中一把是空的。养父默默地整了整那把椅子上的坐垫。有些塌了,他把它拍蓬松,调整好形状,然后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今天也做了雪莉喜欢的汉堡肉。”

养母一边摆盘一边说。养父点了点头。两人都没有看那把空椅子。

从福利设施领回那个浑身伤痕的少女,已经三年了。最初无论说什么都不笑,无论吃什么都说尝不出味道,半夜尖叫着惊醒的事不知发生了多少回。即便如此,他们每天都一起坐在餐桌旁,每天都说“早上好”。一年过去的时候,少女终于喊了他们“义父”、“义母”。“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她用生硬的敬语、低垂着目光说出了这句话,附带着一个笨拙到了极点的笑容。对他们而言,那是世界上最美的东西。

盘子里的汉堡肉,渐渐变凉了。

病房。

消瘦的女人望着窗外。白色墙壁围起的六人病房,靠窗的床位。窗帘缝隙间洒入的光,在女人的面颊上落下条纹状的影子。没有表情。已经好多年了,一直这样。

这个女人曾经有一个女儿。用华丽的嗓音一次又一次来到这间病房的女儿。带着花、带着书、有时还带着亲手制作的卡片。“看这个”“这是我做的”——一遍又一遍。少女在无声地呐喊。“请看看我。”只求母亲看自己一眼。

母亲一次也没有看过她。

唯有电视里播放的戏剧吸引过她一次目光。画面中演员们演绎着某个故事的瞬间,那双失焦已久的眼睛忽然凝聚了一刹那的视线。女儿没有错过那一幕。为了那仅仅一瞬,少女决定成为舞台上的偶像。只为了将母亲的目光引向自己。

现在,病房里的电视开着。天气预报正在播放。明天是晴天。画面中没有女儿的身影。母亲的眼睛,依然什么也没有映出。

警察局。咨询窗口前。

母亲隔着柜台提高了嗓门。

“请告诉我女儿在哪里!已经好几周没有联系了——”

“魔女因子检测对象的信息无法公开。请向负责机构咨询。”

“负责机构在哪里!”

父亲轻轻将手放在母亲肩上。母亲咬了咬嘴唇,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柜台那边的警察已经在叫下一个号了。

回家的路上。两人默默走过商店街的拱廊。母亲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运动会那天的照片。赛跑中摔倒后正在哭泣的少女。有人向她伸出手,把她扶了起来。膝盖上贴了创可贴后,半哭半笑的脸。

“……那孩子,交到朋友了吗。”

父亲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了母亲的手。两人的影子在夕阳中被拉得很长。

他们不知道。女儿在岛上遇见了十二个少女。叫着她们的名字、握着她们的手、成为了朋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了她们。最后失去了自己。“交到一百个朋友”曾是那个少女的梦想,而这个梦想竟以这样的方式破碎了。

厨房的桌上放着一封信。寄件人是“魔女因子对策管理局”。邮戳已是一周前的了。

母亲始终没能拆开那封信。

女儿在被带往监牢之前就已离家出走。最后一次说的话她还记得——在玄关穿鞋的时候,头也不回地丢下的话。

怎么可能忘记。那孩子弄得乱七八糟的房间至今原封不动。散落一地的漫画、扔在床上的耳机、用图钉钉在墙上的偶像海报。什么都没有动过。

握着信封的手在颤抖。

五 悬崖上的翅膀

悬崖上,一个少女站在那里。

背上长着巨大的翅膀。白色的羽翼承受着海风,微微颤动。头发随风飘荡。双眼中什么也没有映出。瞳孔深处只有一个幽暗的、深不见底的空洞。

这个少女曾经在笑。

曾经用欢快的声音逐一喊着遇见的少女们的名字。

诺亚。蕾雅。米莉亚。安安。亚里沙。奈叶香。可可。玛格。汉娜。雪莉。梅露露。

希罗。

如今,那些名字没有一个留在她的心中。声音、面容、交换过的话语,胸腔深处曾有的温度。全都褪了色,剥落了,如同细沙从指缝间簌簌滑落。留下来的只有杀意。

脚下大海延展开去。围绕着岛屿的高墙之外,大陆的轮廓隐约可见。那个地方,有人在等待着她们归来。

小小的公寓里,祖父正在做咖喱。

律师事务所里,律师正在写文件。

紧闭的房屋里,两具人偶静静坐着。

空着的椅子旁,夫妻在整理坐垫。

病房里,母亲望着窗外。

警察局门前,父亲和母亲手牵着手。

他们也携带着魔女因子。正如世界上许许多多的人一样。

风中传来了声音。从遥远的过去,又或者从少女的脑海深处。温柔的、平静的,却又透骨冰冷的声音。

“——我在这个世界上,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把诅咒散播出去。”

“——所以,很多人都拥有【魔女因子】。”

“——真的很多、很多。”

“——来,尽情屠杀吧,艾玛。”

少女点了点头。用空洞的笑容。

那个笑容,与曾经面向朋友们绽放的笑容是同一个形状。面颊的肌肉以相同的角度抬起,嘴唇描画出相同的弧线,眼角以同样的方式眯起。但深处曾经存在的一切——温暖、笨拙、喜欢对方的那份纯粹的心意——都已消逝。只剩下徒有形状的笑容,依附在一具失却了灵魂的空壳上。

翅膀迎风展开。

无边的寂静,吞没了整个世界。

不得不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一款游戏能够像《魔法少女的魔女审判》一样能让我有巨大的情绪波动,以至于要写一篇玩后感来排解一下内心的情绪。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吐槽群里还有群友没有玩,为了避免剧透,也不方便尽情吐槽,只好在这里写一个带剧透警告的玩后感来输出了。

游戏其实我已经买了快 6 个月,因为早就知道了(虽然没有早到众筹那一会),但是一直都没有玩。心里总是觉得,这样的游戏需要一段连续的时间来体验,直到二月份这样的时间才出现。不过玩得晚也有好处,云存档、自动存档这些原本没有的全加上了(据说论破语音都是后加的,那真的是等等党的胜利了)。在成功地避免自己被剧透之后,2 月 6 日第一次启动了这款游戏,开始了疯狂的 6 天玩 33 个小时通关的经历。事实上如果不是要上班,估计会三天连续打完——上次这么夸张的读小说类的,应该还是三天读完三部《平凡的世界》

结果上来就没绷住,希罗光速去世,吓得我赶紧确认了一下作画精细度以确认这不是个路人——那自然就可以猜到有二周目(只是当时没想到二周目会换希罗的视角)。序章作为奠定初步人设的一章,完成了它应有的任务,毕竟作为群像剧,最重要的是让观众能先分清角色,先创造出足够大的差异。鲜明的色彩和每个人极具特点的服饰风格(梅露露大人天天看服装杂志的含金量),加上几句话就能展现出的明显性格特质,尽管上来就有多达 12 个人,但完全没有任何区分不同人物的压力。(在这里不得不揶揄一下泛八爷的经典语录:白毛、白毛、又来一个白毛、怎么你也是白毛)塑造完最表面的人物形象之后,很显然剩下的部分就会是塑造每个人的另一面,不然就会掉进群像剧的脸谱化问题。事后来看,这正是魔女审判做的最成功的地方,每个人有一个表面,一个里面,整个游戏都在利用魔女化这里要素引导玩家发现每个人物的里面,明确、简单、好用。

扯远了,接下来就是第一案了。玩完了才知道简易长矛太有名了,不过我在玩的时候觉得第一案作为新手教程其实设计得相当不错。首先是受害 CG,白底红蝴蝶加彩色的诺亚,高对比度高饱和度,实在是太符合我心意了(色弱患者就喜欢高饱和度战士)。然后是搜查,搜到断扫帚就猜到大概率是简易长矛了(只是没想到是四截的,我原以为只会有两截或者三截)魔法的应用也没有特别夸张,只是用来制造不在场证明。第一案最大的问题可能是推理太宝宝巴适了,导致我的思考进度永远比推理快,所以有一些难受。在推出蕾雅之后,第一个问题就是:什么动机啊?随着处刑的进行,动机揭开,搭配相应的处刑,实在是,太美味了。虽然之后几乎每一个案子,推出凶手之后都得要问一句:不是为啥啊?

除此之外,不得不提一下神秘小 BE。结束之后看 B 站很多吐槽神人小 BE 的,也许是因为我开了 BE 提示,所以选 BE 更多的是一种收集要素,特别是后期很多 BE 选项更多想的是——这还能 BE?在我这唯一能称得上神人 BE 的大概是 1-3 挖出炸弹了,这个实在是太抽象了。之所以要提到神人小 BE,是因为第一章的两个 BE 在第一案结束后迅速占据了我的大脑:分别是艾玛紫砂的 BE,提到了血色的蝴蝶;以及汉娜魔女化的 BE,让人很快地可以了解到世界观上的设定。

第二案不得不说令我觉得最为无厘头。在前面的日常过程中,我隐隐约约觉得大概率和模仿声音有关,结果最后确实是模仿声音,但是不是玛格而是用手机。第二案最让我难绷的一点在于魔法直接用来犯案拿了钥匙破了密室结果把钥匙丢里头了,而且动机也很难站到住——都怪魔女因子。但是处刑美术成功挽救了这一案,我认为纯论美术,这应该是最好看的处刑(之所以说纯论美术,因为后面有 CP 加成),而且第二案的点在于自私,而第一案是嫉妒,很难不让人想起七宗罪。我也以为游戏要这么展开了,以为成功拿捏编剧了,没想到后面成功打了我的脸。

第三案当我看到设计图的时候,我就注意到设计图少两个房子——结合已知雪莉、汉娜的魔法(主要是大叔已经寄了),盲猜房子要么要飞,要么要被换——再加上两人的日常,特别是两人私奔的 BE,我就知道这一案大概率和这两个人脱不了干系了。特别是当两人感情明显升温的时候,我甚至猜起了一人紫砂另一人背锅的剧情(事实证明这种事情还是发生在第四章了)。但即使有这样的准备,最后揭晓的时候还是成功冲击到我了——相比一人紫砂一人背锅这样的单相思的感觉,果然还是编剧搞出的这种委托谋杀更能体现两人的双向友情——也是从这里我基本逆转了对编剧的看法,他终于领先了。

第四案是我第二天从第二案开始玩玩的最后一案,是我觉得一周目里推理最好的。当然在说推理之前,不得不说,亚里沙好孩子捏,艾玛亚里沙浴室 CG 好磕~第四案的推理,也许是因为有一个明确的目标(证明亚里沙是紫砂),所以推理的步骤上逻辑性很强。最重要的是,在玩家千辛万苦推理证明是紫砂,结果最后被逼到绝路要处刑艾玛来背锅,这一段加上本身足够恶趣味的处刑按钮,成功地为最后的高潮做好了准备。

第五案作为一周目的高潮,成功让我贡献了第一次推理超时——超级拼装实在是太恐怖了,而且,一周目的时候谁能想到是梅露露大人的黑手呢。通关后看到很多人吐槽第三案的魔法很逆天,毕竟徒手搬房子受力点不够物理。不过我反而觉得那样兴许是想多了,毕竟正常人想到力气大都会想到能搬东西,很难让人想到治疗魔法能治疗无机物,这实在是太扩大解释了。不过至少动机合理——最重要的是一周目结局了,马上要开二周目了,很急。当时我在猜想二周目在其他人都没了的情况下怎么展开,我本以为会是一种时间轮回 + 记忆消除魔法,过了一段时间希罗又回来了,梅露露被记忆消除了但是艾玛没有。结果我想象的这部分出现在了艾玛 + 梅露露的百合 BE 里,只能说被编剧狠狠拿捏了。一周目最终的结局,虽然很感人,但是一想到之后有二周目,感动的感情甚至感觉不如第三案的动机揭露时,但是 CG 还是颇有美感。

在一周目结束的时候,我专门看了一下 CG 收集,发现中间还有空的,于是去各个案子里收集了一下超时 BE,收集了可可和亚里沙的错误处刑 CG——成功地把自己剧透了,毕竟很难不猜到每个人会受害一次被处刑一次。而且从声优角度考虑,大概率一周目活得久的二周目就要速通。这就导致二周目的推理,完美带入希罗——推理部分直接速通,因为根本就能猜到谁是凶手。

进入到二周目,发现居然是希罗死亡回溯,直接换到希罗视角,给我弄傻了。当然此时随着一周目结局的揭露,我其实多少也猜到希罗要干嘛了——如果游戏是个 HE 的话,一定是想办法给小雪弄出来。此外,也很难不注意到那本梅露露根本不看的书上的剑就是保险箱里的礼仪剑,仪式就是一群魔女围成一个圈,就像审判庭一样(很难不质疑梅露露的智商,几百年只看时尚杂志的含金量),大概率是想办法保活所有人齐聚审判庭(果然猜对了)。所以之后就是希罗速通环节,进入了我愿称之为最难绷的案件——2-1。2-1 集齐了难以理解的动机(虽然后来看也许有删减,毕竟玛格说的话多少有点 R18 了,没少提 escort 之类的话题,虽然简中只是简单的翻译成陪伴了,但是但凡懂一些英文的话,就能知道是说一些不符合本游戏年龄分级的东西),非常抽象的手法(希罗睡得可香了,一百斤踩上去啥事没有),对于魔法的超规格应用(什么主动降噪魔法,空间音效魔法,直接给我看愣住了)。我只能说,我很理解一周目玛格和梅露露的声优干到了最后,急着下班,至于案件,本人拒绝给出评分。

2-2 是全游戏我玩完以后评价最高的一章,完全合理的动机,利用地图但不想 1-3 那么明显,手法上完全没有使用魔法,只是简单地使用魔法伪装了不在场证明。最重要的是,保护这一点,直击我的好球区——而且事后来看,“保护”这一点确实是编剧特别想强调的情感:奈叶香和姐姐,艾玛和希罗,汉娜和雪莉,甚至说小雪和梅露露,从基于亲情的保护,到基于友谊的保护,到最后——基于陪伴的保护。而且成功回收了之前大量的伏笔,包括 1-2 被安安洗脑,一周目放过奈叶香,以及 1-5 奈叶香的名字出现在之前的魔女列表里等等等等。这种世界线收束的伏笔回收的感觉,成功地让神秘打野女这位在一周目多少有点没有存在感的人,瞬间鲜活了起来。

正如之前提到的自我剧透,当我玩 2-3 和 2-4 的时候我已经预测到,安安、蕾雅、雪莉要受害然后诺亚、汉娜和米莉亚要处刑。所以 2-3 玩的时候,看到喷泉没水,直接速通了凶手——虽然我也不知道:诺亚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诺亚最后的消失,带给我的感觉也是纯粹的空洞感和抽离感,就像整个人呆住了一样。而 2-4,当我看到电梯只能载两个人的时候——凶手是汉娜没跑了。结果正当我在想蕾雅和雪莉要怎么去世的时候,编剧整了个大的——魔女审判里最美味的一段——不得不说,那个时候根本没有想哭的感觉,更多的是震惊——不是,艾玛你怎么似了(泛式:想到自己丧友丧女丧妻的一生,结果自己才十五岁)。也许就像 2-3 一样,被保护的人的死亡在我这里更多的是空落感,而反过来却更容易对我造成冲击。在这样的情况下,尽管魔法使用还是很抽象(头发也是身体的一部分吗,我请问了),但是推理还是速通了,虽然到最后我都想不通汉娜为什么换上演出服之后还要戳一剑(大概率还真是当小兵给补了)。

但当我还在思考雪莉要怎么受害的时候,殉情直接把我击沉了——在玩这个游戏的第五天,终于是体会到了崩溃的感觉——雪莉之所以不会哭,是因为眼泪全在其他人的眼睛里了。更重要的是相比 1-3 最后的揭露,2-4 是情感的直接抒发,雪莉看起来很伪人,却有着最为真实而直接的感情——真实不可多得,而直接则极具张力。如果说我现在倒回去,看其他主播的 1-3 切片,我可以笑着就像二周目希罗看艾玛的感觉一样看的话,即使看多少遍 2-4 的剧情,也很难脱离出来,这便是最为直接和真实的情感爆发。也因为这个原因,第 5 天直接停在了 2-4 结束,所以这样来想,恐怕即使有时间,三天玩完估计精神上做不到吧。

在来到 2-5 大结局之前,不得不提一下 2-4 的神秘 BE,也就是希罗和蕾雅的 BE。很奇怪,我想当喜欢这个 BE,虽然很抽象甚至希罗都有点 OOC 了,但是这是 BE 里少有的全员去世无人生还结局。就像 2-5 的 BE 一样,我想当喜欢这两个无人生还 BE,那种寂静无声的感觉是最纯粹的 BE 的感觉,相比一周目结局的孤身一人的孤寂,感觉更加悲伤(月代雪:艾玛只是希望其他人死,这里还有一个希望所有人死的,该让你当魔女杀手)。虽然理论上 2-5 的 BE 因为艾玛开了魔女杀手导致应该所有人都死了,但是希罗蕾雅的 BE 更有一种归于平寂的感觉,也许是插入的 BGM 的感觉。不过事后去听那个 BGM,确实相当好听。

在 2-5 大战铁桶僵尸之后,我本以为能有一个全员存活的 HE,结果编剧最后突施冷箭——梅露露最后做的事情其实和之前所有的让我感动点一脉相承——即使非亲非故,哪怕曾经互相怀疑,但是陪伴所带来的感情的纽带,让人愿意去保护——我只是完全没想到,在这个明显是 HE 的状况下,最后会变成这样——多想所有人都能留下来,三人组再去屋顶看一次烟花啊。于是再度崩溃,复刻 2-4 结束后的感觉,歇了 30 分钟才把最后的结尾结束掉。说实话,已经很久没有游戏能给我带来这么大情感波动了——或者说,很多悲剧结局的故事更多给我带来一种空落的感觉,却很少有直白的情感冲击。倒不是说哪种孰优孰劣——只是感觉如果是命运注定的悲剧,更多的是失落;而由于情感上的选择而造成的悲剧,更多的是冲击,而魔女审判在后者上的呈现可以说是及其完美。

不知不觉写了接近五千字,虽然都是些细碎的感想,或者是游玩时的记录,整体就像流水账一般,但是确实难得能让我想要写出如此多文字的游戏。魔女审判在视觉小说数据库里的评分差不多是 8.44,在所有的视觉小说里排到 25-30 位,我是觉得推理的部分确实拖了一些后腿,如果纯论人物的塑造、情感关系的拿捏,我觉得能够得到 9+ 的分数。

最后:嘻嘻。

一纸秋声寄我知。几篇书未了、意迟迟。断烟寒叶败荷枝。残阳尽、孤雁乱云低。
待到雪融时,东风传好信,许花期。玉梅新燕绕书帷。小池畔、碧树唤春鹂。

笺注

调名:《小重山》,又名《小冲山》《小重山令》《柳色新》,唐教坊曲名,双调五十八字,上下片各四平韵,句式七、五三、七、三五。

题目:春鹂,受赠者之名号。鹂即黄鹂,又名仓庚、黄莺,为春鸟。词末“碧树唤春鹂”将其名嵌入结句,是词中“嵌名”旧法。

“一纸秋声寄我知”:秋声,欧阳修《秋声赋》以秋声写萧瑟,此谓友人来信满纸秋意。寄我知,寄予我使知之。起句即点出此篇为答书之作。

“几篇书未了、意迟迟”:书,书信;几篇书未了,谓欲答之信数度起笔未成。迟迟,迟缓徘徊之意。

“断烟寒叶败荷枝”:断烟,疏散断续之烟霭。败荷,秋日残荷,李商隐《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亦是寄怀之作;李璟《摊破浣溪沙》“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三物并举,一句之中纯用名词,是宋词写秋之典型句法。

“残阳尽、孤雁乱云低”:杜甫《对雪》“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同诗又云“数州消息断,愁坐正书空”,正合“书未了”之境。孤雁,杜甫《孤雁》“孤雁不饮啄,飞鸣声念群”,雁亦传书之鸟,与“一纸”“几篇书”相应。上片至此,秋景写尽,情绪落到最低。

“待到雪融时,东风传好信,许花期”:过片一转,由秋望春。东风即春风。好信,双关“好消息”与“花信”——旧说小寒至谷雨八气二十四候,每候应一花,谓之二十四番花信风。许花期,许以花开之期,亦即许以重逢之期。

“玉梅新燕绕书帷”:玉梅,白梅,为花信之首,与上片“败荷”为一岁之两端。新燕,春归之燕。书帷,书斋之帷幔,借指书斋(《汉书·董仲舒传》“下帷讲诵”),点出受赠者读书人身份,与上片“几篇书”呼应。

“小池畔、碧树唤春鹂”:碧树,晏殊《蝶恋花》“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晏词写的是秋日碧树凋零,此处反其意,写春日碧树复青、黄鹂来归。黄鹂啼春,《诗经·豳风·七月》“春日载阳,有鸣仓庚”,杜甫《绝句》“两个黄鹂鸣翠柳”。“唤”字既是鸟鸣,亦是呼唤友人之名,一字双关而全篇收束。

半曲琵琶弦断,几番杜宇声消。风来芦荻卷银袍,秋后一蓬寒草。
都说人生难料,时时却怅荣凋。且抛世事与尘劳,今夜任他醒倒。

笺注

调名:《西江月》,唐教坊曲,调名取李白《苏台览古》“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双调五十字,上下片各四句,第二、三句平韵,第四句以同部仄声叶韵,首句不入韵,平仄互叶是此调最大特色。

题目:无酒也醉。醉本因酒,无酒而醉,是心醉、愁醉、倦醉。题目已将全篇主旨说尽。

“半曲琵琶弦断”:白居易《琵琶行》“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半曲而弦断,曲未终而中辍,是憾事。岳飞《小重山》“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弦断亦寓知音难觅之叹。

“几番杜宇声消”:杜宇,即杜鹃、子规。相传蜀王杜宇失国,死后魂化为鸟,啼声若“不如归去”(详见《华阳国志·蜀志》,又《太平御览》引《蜀王本纪》)。杜鹃春末夏初鸣,至秋声歇,“声消”点明时序已入秋。李商隐《锦瑟》“望帝春心托杜鹃”,秦观《踏莎行》“杜鹃声里斜阳暮”。

“风来芦荻卷银袍”:芦荻,芦与荻,秋日开白花,《琵琶行》“枫叶荻花秋瑟瑟”,又“黄芦苦竹绕宅生”,与首句琵琶同出一篇。银袍,以芦花之白如银色袍服,风来则卷,拟人语。

“秋后一蓬寒草”:蓬,草名,秋枯根断,随风飘转,故有“飞蓬”“转蓬”之称,向为身世飘零之喻——《诗经·卫风·伯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曹植《杂诗》“转蓬离本根,飘飖随长风”,李白《送友人》“孤蓬万里征”。此句字面写景,字底自况。

“都说人生难料”:以口语入词,稼轩以后、元曲以前,此种笔法渐多。

“时时却怅荣凋”:荣凋,即荣枯,草木之盛衰,借喻人事之聚散。

“且抛世事与尘劳”:尘劳,佛家语,烦恼之别名,谓尘世之劳扰能污染心性。苏轼《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本篇“世事”二字盖出于此。

“今夜任他醒倒”:醒倒,作者造语,反用“醉倒”。辛弃疾《西江月·遣兴》“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稼轩醉倒于昨夜,作者醒倒于今夜,一字之易而题意全出。又屈原《渔父》“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醒者本当自持,此处独醒之人亦倒,是无酒而醉之极致。

追伊昔,望伊昔,伊昔无从觅。
千里暮云横,星夜人单立。
秋风送水急,长笛悲短笛。
声声问银河,今夕为何夕。

笺注

调名:《醉花间》,唐教坊曲名,双调小令,四十一字(毛文锡体)或四十二字(冯延巳体),上片五句四仄韵,下片四句三仄韵,通体用仄韵。

“追伊昔,望伊昔,伊昔无从觅”:伊昔,往昔、从前,“伊”为语助词,六朝以来诗文习用,措辞古雅。追、望、觅三个动词递进:先追想,再翘望,终至遍寻不得。

“千里暮云横”:杜甫《春日忆李白》“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暮云自此为怀想远人之象。千里横亘,隔绝可见。

“星夜人单立”:单立,孤身独立。《古诗十九首·明月何皎皎》“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苏轼《卜算子》“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星夜二字为结句“银河”伏笔。

“秋风送水急”:汉武帝《秋风辞》“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秋风之起,向为岁月流逝之感的触媒。水急,既是秋水,亦是逝水,与“伊昔无从觅”相照。

“长笛悲短笛”:句中自对。笛声本多悲,长笛声低,如老者;短笛声高,如少年。向秀《思旧赋》“邻人有吹笛者,发声寥亮,追思曩昔游宴之好,感音而叹”,闻笛而思旧,正与本篇“追伊昔”之旨相合;李白《春夜洛城闻笛》“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今夕为何夕”:《诗经·唐风·绸缪》“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原是新婚之夜的惊喜之问。“良人”不在、“伊昔”难觅,遂全成孤寂之叹。

空中几处闻清响,宛转歌声一索珠。

玉树长飘云外曲,宫商不断鸟相呼。

前日因年终盛典文案之需,为兰音 Reine所作,四句皆与歌声音乐相关,书其动人美妙,“玉树”一句更合人设,自以为甚好。诗中四句分别集自:

王郎中妓席五咏·歌

【唐】顾况

柳拂青楼花满衣,能歌宛转世应稀。
空中几处闻清响,欲绕行云不遣飞。

夜宴醉后留献裴侍中

【唐】白居易

九烛台前十二姝,主人留醉任欢娱。
翩翻舞袖双飞蝶,宛转歌声一索珠
坐久欲醒还酩酊,夜深初散又踟蹰。
南山宾客东山妓,此会人间曾有无。

华清宫

【唐】张继

天宝承平奈乐何,华清宫殿郁嵯峨。
朝元阁峻临秦岭,羯鼓楼高俯渭河。
玉树长飘云外曲,霓裳闲舞月中歌。
只今惟有温泉水,呜咽声中感慨多。

湖斋坐雨

【清】陈曾寿

隐几青山时有无,卷帘终日对跳珠。
瀑声穿竹到深枕,雨气逼花香半湖。
剥啄惟应书远至,宫商不断鸟相呼
欲传归客沉冥意,写寄南堂水墨图。

另外说来,所谓集句,即是辑前人诗句以成篇什,若能翻出新意,更是最佳。对于古人,想要写好的集句诗,常常需要极深的积累;但是对于现代人,历朝历代诗词都已电子化以供查阅,相比古人写起来自然是轻松不少,若是略通平仄,稍有沉淀,倒是可以用集句诗这种有趣的文字游戏,作为学习、积累,进而开拓的一条路径。

天阙星光明灭,人间灯火迷离。
已是海东三万里,当过归墟揽玉池。笑先贤亦欺。
滥调陈词常叹,英豪难免灰飞。
岁月纵然随逝水,沧海成渊依旧知。朝闻天下啼。

笺注

调名:《破阵子》,唐教坊曲,源出唐太宗《秦王破阵乐》,本为军中之乐,故声情激越。双调六十二字,上下片各五句三平韵,句式六、六、七、七、五。

题目:哈德孙河(Hudson River),美国东岸大河,纵贯纽约州,经纽约市入海,“哈德孙”是旧译,今多作“哈得逊”“哈德逊”。

“天阙星光明灭,人间灯火迷离”:天阙,天上宫阙,苏轼《水调歌头》“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岳飞《满江红》“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天阙与人间对举,星光与灯火对举,一明灭一迷离,是登高俯仰所见。

“已是海东三万里”:海东,旧指东海以东,古籍中多谓朝鲜、日本;此处反其向而用之,自中国东渡太平洋抵美洲东岸,故曰“海东三万里”。“已是”二字,有初到异国、回望故土之意。

“当过归墟揽玉池”:归墟,《列子·汤问》“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是东海之外众水所归的无底深壑,五座仙山即在其中。作者东渡,路线正当古人所说的归墟之地。玉池,仙家之池,神仙家言,《黄庭内景经》“口为玉池太和官”。揽,取也。此句谓渡海之时,理当经过归墟、亲取仙池之水。

“笑先贤亦欺”:亲自越海,并无归墟仙山,故笑古人所言不实。“笑”字是自嘲,也是少年人初履异域之豪气。

“滥调陈词常叹”:拆“陈词滥调”四字倒装为句。登高必有感慨,感慨必落套,作者自知,故先自道破。以下两句便是“陈词滥调”本身:英豪灰飞,岁月逝水。

“英豪难免灰飞”: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岁月纵然随逝水”:《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眼前哈德孙河,正是“川上”。

“沧海成渊依旧知”:沧海,《神仙传》麻姑云“接侍以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是沧海桑田之典;此处不说沧海成田而说沧海成渊,正承上片“归墟”——众水所归而成无底之渊。渊虽无底,而世事皆注其中,故曰“依旧知”:人事灰飞,而海渊如故,皆曾见证。

“朝闻天下啼”:夜登高而至于朝,鸡鸣天下,一夜之感慨遂收于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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