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裁二创/剧透警告】致汉娜

远野汉娜回到那间木棚时,已经是傍晚。

她在门前站了很久——如果那脱了铰链,只是靠在墙边的木板可以称作“门”的话。

以前她觉得这间屋子很大。大得足以装下饥饿、哭声、潮湿的被褥、坏掉的锅、弟弟妹妹们挤在一起的身体,还有母亲永远低着头的背影。那时候,只要夜里有人翻身,整间屋子都会跟着咯吱作响。

可现在它小的可怜。墙板歪歪斜斜,窗框上积着旧灰。风从缝隙里钻进去,又从另一条缝隙里钻出来。屋顶的一角,胡乱盖着一块蓝色的防水布。

汉娜把手放在门上。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哭。可是她没有。

屋里有一股久无人居的霉味,混着药草、冷灰和潮湿木头的气味。汉娜刚走进屋子便立刻知道,有人回来过——这并不是记忆里的样子。

炉灶旁边堆着几根劈得很粗糙的柴。桌上有一只缺口杯子,杯底沉着干掉的药渣。角落里铺着一张被褥,被褥已经塌了,像一个人从里面起身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汉娜站在门口,并没有往里继续走。她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母亲也许还在这里。

也许那个女人会从灶台后面抬起头,露出一张比记忆中苍老得多的脸,用很平常的语气说,你回来了啊。

那样的话,汉娜应该怎么回答?

她可以笑。她可以挺直背脊,用那种轻飘飘的、故作高雅的声音说:“哎呀,竟然把女儿一个人丢下这么多年,母亲大人还真是从容呢。”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把语调准备好了。

可是屋子里没有人。

汉娜的目光落在了木桌的角落,那里有一样不该出现在桌子上的东西——一块手掌大小的石头,石头下面,一叠信纸重叠在一起,最上面夹着一片已经枯成褐色的叶子,像是一枚书签。

汉娜轻轻地移开石头,拈去枯叶,便看见了那几个颤抖的线条构成的字迹:

”致汉娜“

看到的一瞬间,汉娜便认出了那是谁的字迹。像蚯蚓爬过的,笨拙的线条。

“骗人的吧……”

第一张信纸很薄,边角沾了药汁。汉娜拿起信纸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吹过的寒风,还是因为愤怒,又或者,是因为震惊。

汉娜缓缓展开信纸。信纸上留着好多次反复折叠的痕迹。

信的开头写着,

“汉娜,你应该已经不会再读这些了。就在前不久,你的死讯出现在了邮筒里。所以这不是一封能送到你手里的信,但我总有些话想和你说。”

死亡通知——大约是有关部门在她被抓走后做的吧,汉娜心想。她继续读了下去,可接下来的文字并不是“对不起”或者”我爱你“。只有一句话。

“我离开后的第一个晚上,睡得很好。”

汉娜的手猛地收紧,纸页被她捏出一道深痕。

她几乎笑出了声——原来是这样。

“我知道我应该写我哭了一整夜,写我想你们想到无法呼吸。可那不是事实。

事实是,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听见孩子哭。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喊饿。没有人把手伸进我的衣角,问明天有没有饭吃。我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脚边也没有蜷缩着睡觉的孩子。

睁开眼睛,那是一个无比轻松的早晨。没有要抱起来的孩子。没有要牵着手的孩子。没有缠在脚边的孩子。

那一个星期,我一滴眼泪都没流过。你们的脸,我也几乎没有想起过。”

汉娜把信摔在桌上。

木桌发出一声闷响。信纸在空中轻巧地转了一圈,没有碰到墙,半途就像力气用尽了似的,落在了地上。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干得发痛。她想骂人。想把杯子砸碎,想把这些信全扔进炉灶里,想对着空屋大喊——

那你为什么回来?既然那么轻松,为什么还要回来污染这里?

可是她没有喊出来。

她只是站着。

因为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

母亲离去的那个早晨,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弟妹们的哭声响起,那可能是汉娜一生中是可怕的早晨之一。可是那天晚上,当所有哭声终于疲惫地停下来的时候,汉娜曾经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见自己的心里冒出一个极细小、却又极坏的念头。

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个会沉默坐在灶边、让屋子比冬天更冷的人。少了一张要吃饭的嘴。

那念头只出现了一瞬间,立刻被恐惧和羞耻压下去。她再也没有允许自己想起。

直到现在。

汉娜扶住桌沿,慢慢坐下。

她忽然很想吐。

第二封信写得更长一些,字与字之间的间隔并不均匀,大概是写的时候停下了很多次。

“汉娜,我并不是在离开家的那一天,一下子变成了一个糟糕的母亲。”

纸上的字有些地方被水迹晕开,也许是药水,也许是眼泪。汉娜无法分辨,也不想分辨。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经不在那个家里了。尽管我还在做饭,还在洗衣服,还在骂你们不要吵。

一开始,我还记者谁昨天发烧了,谁早上饿了,谁的鞋底快要脱胶了。

有一天——具体是哪一天,我已经记不清了——就算有人哭,我也不再分辨是哪个孩子的声音了。

全部都变成了同一种声音,一切都成为了同一个词——‘麻烦’。而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想着如何给自己减少些麻烦。

我那天的离开,只是最后的一步。”

汉娜一行一行读下去,只感觉越来越冷。

她讨厌这封信,因为这封信有些像那样她不愿承认的东西。

妹妹发烧的那一天,不是汉娜第一次偷偷跑出去练习飞行了。

她已经这样做很多次了。

第一次是她在废弃仓库里发现自己能让身体浮起来的时候。她惊喜得几乎忘了呼吸。那一瞬间,她不是木棚里的姐姐,不是要洗衣做饭、哄孩子睡觉的人。她是会飞的少女。是漫画书里那种被命运选中的人。

后来,她开始偷偷练习。

一开始只是几分钟。

她对自己说,很快就回去。妹妹睡着了,不会有事。练好了魔法以后,她就能飞得更高,能做更多事,能带弟弟妹妹们离开这里。

多么漂亮的理由。

漂亮得像糖纸,里面包着的却不是糖。

汉娜不是在妹妹发烧的那一天,才抛下她变成一个坏姐姐的。

这个念头突然像针一样刺进她心里。

汉娜猛地站起来,本就不稳的椅子向后撞倒。

“不对。”她对着屋子说。

汉娜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在反驳,更像请求。

“不对……我和你不一样。”

没有人回答。

炉灶里的冷灰沉默着。墙角的被褥沉默着。那叠信也沉默着。

汉娜弯下腰,把椅子扶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像怕惊醒什么。

第三封信很短,不过字迹稳当了一些,大概是调整好呼吸之后才写的。

“那天的话,我还记得。”

汉娜几乎不用往下看,就知道母亲写的是哪一句。

『你是姐姐。你要负起责任,好好照顾弟妹。』

汉娜的视线在纸上停住了。

“我必须承认,这只是我用来逃走的借口。我知道你年龄还小。我知道你不可能做到。

可是如果一声不吭就走出那扇门,我就必须承认自己只是一个扔下孩子逃走的、坏透了的母亲。

我把一个母亲该做的事,放进你的手里。然后告诉自己,我不是抛弃孩子,我只是把家交给了可靠的汉娜。

我那天不是相信你,我利用了你。”

汉娜捂着脸,手指缝隙间,漏出一滴细小的水珠。

眼泪在这一刻落了下来。没有预兆。也没有声音。

她以为自己会愤怒。可真正袭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迟到太久的寒冷。

那句话在她身体里住了很多年。

它比饥饿更早醒来,比睡意更晚离开。她洗锅时听见它,偷吃一小口冷饭时听见它,妹妹哭着喊她时听见它。即使后来到了岛上,到了那座充满死亡的监牢里,它也没有消失。

它换了模样。

有人死了,是她的错。

有人离开,是她抛弃了。

有人痛苦,是她没有做好。

因为她是姐姐。

因为她应该负责。

汉娜捂住嘴,弯下腰。

她没有哭出声,因为哭出声太像孩子了。而汉娜,早就不能做一个孩子了。

第四封信,字迹密密麻麻的。

“我离开之后,一次都没有回到你们身边去过。

即使我还明白记得原本的地址。也可以给政府办事处打个电话。

有一段时间,我手里还有一点点钱。我只要写一封信,贴上邮票,丢进邮筒里就行了。

就是这么一件事,我却做不到。

因为我每天一点一点地试图把你们忘记。

在我新住下的镇子里,当我第一次被问起:『您有孩子吗』。

『没有』,我摇了摇头。

第二次被问起的时候,我还补充了一句:『我也没结过婚』。

第三次,我回答得更顺畅了。

第四次、第五次,懒得数了,也记不清了。

我一点一点地,变成了一个『一直独居的女人』。

我把你们所有人,都藏到了那几个字的背面,然后一个人活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汉娜的胸口深处,蔓延开一种奇异的平静。她忽然想起监牢里的餐厅,那空气沉闷,饭菜难吃的餐厅。

她坐在那里,听别人谈起家,谈起学校,谈起过去。有时候话题会落到她身上。

远野汉娜小姐当然不能说自己来自一间漏风的木棚。

不能说自己有一群饥饿的弟弟妹妹。

不能说最小的妹妹在家里发着高烧,而她那时正在外面练习怎样飞得更高。

所以她会笑,她会说『我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

第一次,她很紧张。

第二次,就能流畅地说出来。

第三次,连舞会的细节都能添上去。

到了第四次、第五次,远野汉娜小姐的嘴已经自顾自地把那些措辞排列好了。

她没有说谎到“我没有妹妹”,可她也没有说“我有一个妹妹”。

她把死去的妹妹一次又一次留在沉默里,那些话轻飘飘的,就像把华丽的缎带盖在腐烂的木板上。

原来沉默也可以是坟墓。

汉娜慢慢把信放下。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恨母亲把他们从人生里抹掉。

而她也曾经把妹妹从自己的故事里隐藏起来,只是因为一旦说出口,她就再也无法继续假装自己一个优雅的、虽然有点倒霉但总有一天会回到光亮处的少女。

她必须承认自己来自那里。

必须承认那间木棚还在她身体里。

必须承认有个孩子死了,而她活着。

汉娜的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咯吱的响。风吹动屋顶破洞处垂下的草绳,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我要把最重要的那件事写完。”

汉娜展开第五张信纸,信纸左上方留着一处淡淡的污渍。那是写信之人留下的,还是读信之人留下的,已无从得知。

“我不想要你的原谅。”

汉娜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细小而又干涩的笑——她本就不想着原谅她的母亲。

“如果你还活着,如果你真的能读到这些,我也不该这样写,因为死人不会原谅。

如果这听起来,像在命令你『不许原谅』一样的话,对不起。

你可以恨我。你可以忘记我。你可以把这些信烧掉。你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我写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想:『妈妈已经这样道过歉了,那就原谅她吧』。

我只是想在死以前,说一次真话。然后把这份罪孽,亲手带进坟墓里去。”

汉娜忽然明白了母亲为什么把信放在这里。

不是因为相信奇迹。

不是因为期待死去的女儿回来。

这些信不是写给她的。

或者说,不只是写给她的。

母亲是在对着空空的木棚说话。对着炉子里的冷灰说话。对着年轻时从这里走出去的自己说话。她不需要听众。她只是终于不允许自己继续沉默。

这让汉娜感到一阵尖锐的不快。

因为她不能用“她只是想被原谅”来轻易鄙视这些信了。

但她也不能原谅。

因为理解不是原谅。

最后一封信——或者说只是一片纸,上面只有一句话。

“那天我放到你身上的东西,请你放下吧。那从来都不是你该背负的。”

剩下的大片空白,什么也没有写。是写不下去了,还是决定不写,那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汉娜看着那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太晚了。”

她说。

声音落在桌面上,没有回音。

“太晚了啊。”

她把那张纸按在胸口,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那种优雅的、可以用手帕轻轻按住眼角的大小姐哭法。

而是像决堤一样,奔涌而出——就像回到了小时候。

母亲的离开。

妹妹的高烧。

那些夜晚里偷偷练习魔法的自己。

这些影像在汉娜的大脑里循环着。

她曾经真的以为,只要努力练习自己的魔法,就可以让自己,带上弟弟妹妹,甚至带上所有人一起远离泥沼,飞向远方。

可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过了很久,汉娜才抬起头。

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黑了。

汉娜用最后的几根柴火点燃了炉灶,火光亮起来,照着桌上的纸,也照着她脸上干涸的泪痕。

她把前几封信重新叠好,放回原处。

母亲没有资格替她洗清什么。死去的人不能把活人的痛苦整理干净。母亲写下真话,然后死了,留下来的混乱仍然要汉娜自己一点一点走过去。

至于最后一封,她单独拿起来,折了两折,放进了口袋。

这不是纪念。

也不是原谅。

更不是和解。

只是为了让汉娜自己知道,有些东西,确实不必再继续在背负着。

汉娜走到角落,蹲下来,把那张塌陷的被褥整理好。她的动作很笨拙,也没有什么意义。死人并不会因此睡得舒服一点。

然后她站起身,望着这间小得可怜的木棚。

风从墙缝里吹进来,炉火轻轻晃了一下。

汉娜推开门,走到屋外。

夜色已经落下,远处没有灯。曾经她就是从这样的黑暗里偷偷跑出去,抬头望着天空,练习让身体离开地面。那时她以为飞翔意味着摆脱一切重量。

现在她知道不是。

有些重量不会消失。

妹妹死了。母亲离开了。自己也曾经逃走过。理解不会让这些重量变得轻松,时间也不会让那些事情变得正确。

但并不是所有重量都属于她。

汉娜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封最后的信。

纸页边缘粗糙,甚至有点咯手。

她仰起头,夜空低垂,没有星星。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向前走了一步。

这次,远野汉娜没有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