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裁二创/剧透警告】千里之外
一 照片前
暮色中的公寓里,电视的声音在流淌。天气预报的播音员播报着明天的晴天。十来平米的房间被那个声音填满,可那声音早已不知是说给谁听的了。
厨房里,一位老人正在炖咖喱。他用木勺缓缓搅动着用了多年的小汤锅,往里投入一小块巧克力调味,这是这个家的秘诀。
餐桌上摆着两人份的碗碟。
老人停下手,抬头看向贴在墙上的照片。那是夏日祭回家路上拍的。少女提着捞金鱼的袋子,正板着一张脸——然而下一瞬间忽然绽开了笑容,恰恰是那一刹那被镜头定格了下来。那天,孙女一边说着”恶心”,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金鱼看。嘴上刻薄,但看小东西时的眼神却总是柔软的。
“可可,今天又是咖喱。你说过要甜口的来着,爷爷弄成中辣了。吃吧。有意见就回来再说。”
老人对着照片说。
没有回答。从来都没有回答。
但以前——就在几周前——每当对着照片说话时,胸口一带就会亮起一种不可思议的温暖。仿佛被谁注视着。说不清道不明,但他有一种毫无来由的确信,觉得那孩子正在某处听着自己说的话。不是道理,只是一种感觉。每次与照片对视,胸腔深处那片冰冷的地方,就会微弱地、却切实地回暖。
几天前开始,那种感觉消失了。
照片只是一张纸了。是印刷的油墨和相纸。温暖消失得无影无踪,无论怎么说话,无论怎么凝视,那种奇异的感觉再也不曾回来。好像电话那头的线路被切断了一般——又或者,像是在那头倾听着的人,已经不在了。
老人在椅子上坐下来,换了个电视频道。新闻正在播放,是关于降低魔女因子检测对象年龄的法案报道。和他无关的事。不——也许其实有关,但他无从知晓。
那一天,孙女突然不见了。早晨醒来,卧室的床空无一人,窗户关着,门也锁着。仿佛那里从一开始就没有住过任何人。他去了警察局,说明了情况。窗口的警察态度异常冷淡。
“您孙女的事不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内。”
什么管辖——他追问。没有得到回答。他要求找上级。上级也说了同样的话。被踢了几次皮球之后,最终得到的只是一张纸片。上面印着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组织的名字——“魔女因子对策管理局”——以及一个怎么也打不通的电话号码。
从那以后已经过了好几周了。他每天都在做咖喱。甜口和中辣轮流做。甜口的那天,是想着孙女一回来就能马上吃。中辣的那天,是给自己吃的。餐桌上的两只碗碟,其中一只空着迎来早晨,洗干净之后,第二天又被摆上桌。
“……隔壁的猫生了小猫。三只。棕色那只最活泼。你看了大概又要说恶心吧,爷爷觉得挺可爱的。”
老人又一次对着照片说话。
沉默。
“……快回来吧。”
嗓音微微发了颤。老人假装没有察觉自己声音的颤抖,站起身走回锅边。锅盖在咕嘟咕嘟地响着。电视的声音在流淌。餐桌上的碗碟依然是两份。
老人不知道。
孙女已经死了。在遥远的孤岛的森林深处,蜷缩在漆黑的树洞里,少女用颤抖的拳头抵住某人的胸口,留下了最后的话语——“拜托了,请陪在他身边。他一直都很孤独。”在她心里比全世界都重要的那个人,正是此刻在这间屋里炖着咖喱的老人。而被托付了那份请求的少女的灵魂,早已消散殆尽。知道那个约定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已经一个也不剩了。
照片中,少女在笑。被夏日祭灯笼的光映照着的,既害羞又有些得意的笑容。千里眼的魔法消失之后,再也没有人从照片的另一侧回望了。
无人注视的笑容,在昏暗的房间里静静浮现。
二 法律之外的墙壁
东京。从新宿坐两站地铁的一栋老旧写字楼三层,挂着一块写有”佐佐木律师事务所”的小招牌。招牌上的字已经褪了色,楼梯间积满灰尘,电梯半年前就坏了。
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老旧的办公桌前。桌上文件堆积如山,几封未拆的信件排成一列。窗外只看得见隔壁大楼的墙壁。一根快要坏掉的荧光灯管正忽明忽暗地闪烁。
男人拆开了一封信。寄件人是”魔女因子对策管理局”。是对信息公开请求的答复书。正文只有两行。
“基于安全保障考量,判定不宜公开。”
第三次驳回。
男人摘下眼镜,用指尖按住眉心。太阳穴深处隐隐作痛。桌上的信件内容如出一辙。”关于魔女因子阳性者人身拘束的申诉书””关于收容设施所在地信息的公开请求书””关于未成年人人权侵害的联合国通报书”——全部吃了闭门羹。就连基于行政诉讼法提起的复议请求,也被一句”不属于可诉的行政行为”轻描淡写地挡了回来。
三十年的法律从业经验,在那道墙壁面前全然失效。
这半年来,男人一直在代理那些同样被夺走了孩子的家庭。好几个家庭。全是少女。全是十五岁。某天早晨突然消失,房间里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去警察局就被告知”不在管辖范围内”,联系政府机构就得到”出于个人信息保护无法回复”的答复。每个家庭都走着同一条路,在同一堵墙前驻足不前。
其中的一人,他认识。
他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张学生证。照片里的少女还没有把头发染成金色,留着朴素的黑发。眉毛微微下垂,视线避开了镜头。想笑却没能笑出来的表情。那是还没开始自称”大叔”的、尚未披上任何伪装的、伤痕累累的孩子。
他回想起了那一天。
有人敲响了事务所的门。打开一看,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女站在那里。眼睛红肿,脸上纵横着好几道泪痕。嘴唇颤抖着,一点一点地把经过说了出来。被信任的朋友们背叛。照片被散播。再也无法去学校。想过去死。
男人提出了一个建议——交换身体吧。这副用了五十年的旧身躯,至少没有藏着任何不想被人窥探的记忆。在少女重新能够呼吸之前,把这个身体借给她。作为交换,男人用少女的身体以法律手段推进删除照片和追究加害者。
半年间,少女在他的身体里生活。一开始整天都在哭。每次照镜子都害怕得发抖——可看到镜中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脸,反而松了口气,又因为那份安心而心生愧疚,然后又哭了起来。
“大叔的身体……好安全啊。”
从说出这句话的那天起,什么东西开始一点一点地改变了。她学会了早晨散步。学会了磨豆子、冲咖啡。开始一部接一部地看事务所书架上的老电影DVD,笑出声来了。有一天,她一边洗碗一边说了句——
“想变得像老师一样。”
男人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的了。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随口说了句不怎么高明的话吧。
交换回身体后不久,”魔女因子,阳性。”少女在睡梦中被带走了。前一天夜里只接到了一通电话。
“老师,大叔我……好害怕。”
那颤抖的声音至今仍栖息在耳朵深处。每当荧光灯闪烁,那声音就会复苏。
男人把学生证放回抽屉,面对起第四份请求书。法律对付不了这个体制,他早就明白了。即便如此,也只能继续递交文件。握着笔的手指在颤抖。是疲惫。是愤怒。还是——另一种什么东西。
“……等着我,米莉亚。老师一定会去接你的。”
那声音不曾被任何人听见,湮没在荧光灯忽明忽暗的嗡鸣里。
男人不知道。
米莉亚在岛上自称”大叔”,用笨拙的温柔赢得了所有人的喜爱。默默地处理杂务,一边害怕一边照顾着同伴。而在最后的夜晚,她站到了充满杀意的少女面前,说了一句——“我就是【樱羽艾玛】啊”——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撒了一个谎,替朋友承受了刀刃。
老师教给她的”守护他人”这件事,米莉亚在最后的最后,用自己的身体去实践了。不是借来的大叔的身体,而是伤痕累累的、属于自己的身体。
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只存在于那座岛上了。
而岛上,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三 人偶之家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郊外的住宅区。
左右的房子都在院子里开着花、晾着衣服、停着孩子的自行车。在这些房子中间,只有一栋紧闭着所有窗帘。庭院的杂草长到了膝盖高,信箱被广告传单塞得溢了出来。门牌上写着”夏目”。生锈的铁字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
玄关的门打开了。一位社会福利工作者用钥匙开门走了进来。每周三次的上门服务,已经持续了两年多。
“打扰了。”
没有回应。这座房子里没有会回应的人。
沿走廊前行。积着灰尘。墙上大概曾经挂过全家福,留着长方形的褪色痕迹。照片本身已经不知去向。走进客厅,沙发上坐着两个人影。
夏目家的父亲和母亲。
眼睛是睁开的。规律地呼吸着。但什么也看不见。无论呼唤、挥手、还是在眼前拍掌,瞳孔都纹丝不动。身体是健康的——内脏功能正常,肌肉也没有萎缩。只是没有意志。
已经这样很多年了。去过好多次医院,脑部扫描和血液检查都找不到异常。病历上写着”病因不明的意志丧失症”。医生只是摇头。知道原因的人不在这栋房子里的任何角落——只有他们的女儿知道。
社工以熟练的动作准备好饭菜。用微波炉加热了一份速食白粥,用小勺舀起送到父亲嘴边。只剩下吞咽反射。食物触碰嘴唇后被机械地咽下。对母亲也一样。表情没有变化。无声地,食物只是进入了身体。
喂完饭,擦净嘴角。桌上放着一本速写本。
封面上用大字写着——
『夏目安安 著 伟大的冒险故事 第一卷(未完)』
笔迹张扬。对于少女的字来说过于有力,一笔一画都透着逞强。是一个志在成为作家的孩子,深信自己是天才时写下的文字。
社工第一次上门时,曾打算把它处理掉。一本又旧又脏的、像是小孩涂鸦般的东西。可是她注意到了——母亲的手,本应没有意志的母亲的手,总是放在速写本上面。轻轻移开它,下次来访时又回到了同一个位置。不是有人挪动了它。这栋房子里没有别的人。是母亲的手,自己回去的。
是反射吗。还是在破碎的心灵深处沉淀着的什么——失去了意志,失去了语言,但仍然燃烧着的什么——不愿放开女儿的痕迹。
社工不知道。只是决定不再碰那本速写本。
她曾翻到过最后一页。故事在中途断了。
『勇者拿起剑,朝着魔王的城堡进发。
然而勇者心里清楚。
即使赢得这场战斗,已经被毁掉的东西』
文字就在那里断了。笔迹停在纸上,墨水微微洇开。仿佛执笔的手被什么人猛然按住了一般。又或者——是后续的话语,始终没有找到。
一个从未写完过故事的少女,又多了一篇未完的故事。如同这座房子本身——开始了,却不知如何结束。
社工收拾好餐具,将客厅的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午后的风吹了进来。窗帘摇曳。院子里杂草被风吹拂的细响隐约可闻。
两个人影纹丝不动。睁着的眼睛什么也映不出,紧闭的嘴唇什么也说不出。
这座房子里,没有一点声音。
四 等待的人们
郊外的一栋房子。小小的庭院里有一片花坛。牵牛花的藤蔓被仔细地缠绕在支架上。阳光充足的、打理得很好的家。
餐桌旁摆着三把椅子。其中一把是空的。养父默默地整了整那把椅子上的坐垫。有些塌了,他把它拍蓬松,调整好形状,然后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今天也做了雪莉喜欢的汉堡肉。”
养母一边摆盘一边说。养父点了点头。两人都没有看那把空椅子。
从福利设施领回那个浑身伤痕的少女,已经三年了。最初无论说什么都不笑,无论吃什么都说尝不出味道,半夜尖叫着惊醒的事不知发生了多少回。即便如此,他们每天都一起坐在餐桌旁,每天都说”早上好”。一年过去的时候,少女终于喊了他们”义父”、”义母”。”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她用生硬的敬语、低垂着目光说出了这句话,附带着一个笨拙到了极点的笑容。对他们而言,那是世界上最美的东西。
盘子里的汉堡肉,渐渐变凉了。
*
病房。
消瘦的女人望着窗外。白色墙壁围起的六人病房,靠窗的床位。窗帘缝隙间洒入的光,在女人的面颊上落下条纹状的影子。没有表情。已经好多年了,一直这样。
这个女人曾经有一个女儿。用华丽的嗓音一次又一次来到这间病房的女儿。带着花、带着书、有时还带着亲手制作的卡片。”看这个””这是我做的”——一遍又一遍。少女在无声地呐喊。”请看看我。”只求母亲看自己一眼。
母亲一次也没有看过她。
唯有电视里播放的戏剧吸引过她一次目光。画面中演员们演绎着某个故事的瞬间,那双失焦已久的眼睛忽然凝聚了一刹那的视线。女儿没有错过那一幕。为了那仅仅一瞬,少女决定成为舞台上的偶像。只为了将母亲的目光引向自己。
现在,病房里的电视开着。天气预报正在播放。明天是晴天。画面中没有女儿的身影。母亲的眼睛,依然什么也没有映出。
*
警察局。咨询窗口前。
母亲隔着柜台提高了嗓门。
“请告诉我女儿在哪里!已经好几周没有联系了——“
“魔女因子检测对象的信息无法公开。请向负责机构咨询。”
“负责机构在哪里!”
父亲轻轻将手放在母亲肩上。母亲咬了咬嘴唇,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柜台那边的警察已经在叫下一个号了。
回家的路上。两人默默走过商店街的拱廊。母亲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运动会那天的照片。赛跑中摔倒后正在哭泣的少女。有人向她伸出手,把她扶了起来。膝盖上贴了创可贴后,半哭半笑的脸。
“……那孩子,交到朋友了吗。”
父亲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了母亲的手。两人的影子在夕阳中被拉得很长。
他们不知道。女儿在岛上遇见了十二个少女。叫着她们的名字、握着她们的手、成为了朋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了她们。最后失去了自己。”交到一百个朋友”曾是那个少女的梦想,而这个梦想竟以这样的方式破碎了。
*
厨房的桌上放着一封信。寄件人是”魔女因子对策管理局”。邮戳已是一周前的了。
母亲始终没能拆开那封信。
女儿在被带往监牢之前就已离家出走。最后一次说的话她还记得——在玄关穿鞋的时候,头也不回地丢下的话。
怎么可能忘记。那孩子弄得乱七八糟的房间至今原封不动。散落一地的漫画、扔在床上的耳机、用图钉钉在墙上的偶像海报。什么都没有动过。
握着信封的手在颤抖。
五 悬崖上的翅膀
悬崖上,一个少女站在那里。
背上长着巨大的翅膀。白色的羽翼承受着海风,微微颤动。头发随风飘荡。双眼中什么也没有映出。瞳孔深处只有一个幽暗的、深不见底的空洞。
这个少女曾经在笑。
曾经用欢快的声音逐一喊着遇见的少女们的名字。
诺亚。蕾雅。米莉亚。安安。亚里沙。奈叶香。可可。玛格。汉娜。雪莉。梅露露。
希罗。
如今,那些名字没有一个留在她的心中。声音、面容、交换过的话语,胸腔深处曾有的温度。全都褪了色,剥落了,如同细沙从指缝间簌簌滑落。留下来的只有杀意。
脚下大海延展开去。围绕着岛屿的高墙之外,大陆的轮廓隐约可见。那个地方,有人在等待着她们归来。
小小的公寓里,祖父正在做咖喱。
律师事务所里,律师正在写文件。
紧闭的房屋里,两具人偶静静坐着。
空着的椅子旁,夫妻在整理坐垫。
病房里,母亲望着窗外。
警察局门前,父亲和母亲手牵着手。
他们也携带着魔女因子。正如世界上许许多多的人一样。
风中传来了声音。从遥远的过去,又或者从少女的脑海深处。温柔的、平静的,却又透骨冰冷的声音。
“——我在这个世界上,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把诅咒散播出去。”
“——所以,很多人都拥有【魔女因子】。”
“——真的很多、很多。”
“——来,尽情屠杀吧,艾玛。”
少女点了点头。用空洞的笑容。
那个笑容,与曾经面向朋友们绽放的笑容是同一个形状。面颊的肌肉以相同的角度抬起,嘴唇描画出相同的弧线,眼角以同样的方式眯起。但深处曾经存在的一切——温暖、笨拙、喜欢对方的那份纯粹的心意——都已消逝。只剩下徒有形状的笑容,依附在一具失却了灵魂的空壳上。
翅膀迎风展开。
无边的寂静,吞没了整个世界。